我们走过了你来时的路，那山道还记得你沉甸甸的脚步；

　　我们翻越了你曾攀登的岭，那长风还呼唤着你滚烫的姓名；

　　我们守护着你深爱的乡土，那法徽下仍闪耀着你倾注的温度；

　　脚下有泥，心中有光；

　　你未竟的长卷，我们接着书写。

　　——题记

　　2026年的第一场雪，今天正在消融。植物在沉睡的土地里悄悄萌芽，蓄势待发。这是马春刚同志离开我们的第26个日头。

　　12月12日，时近冬至，寒潮凛冽，北半球的夜晚愈发漫长。这天清晨，西吉县法院综合审判庭副庭长、一级法官马春刚在40岁的壮龄上辞别人世。晨光和讣闻一起扑入摆满案卷的办公桌，抽泣的声音从书记员的工位扑进马春刚生前写满了案件排期表的日历，转而扑向门外。

　　整个西吉县法院都陷入到了悲痛当中。“我少了一个得力助手，西吉县法院少了一名优秀法官。”西吉县法院副院长马占山哽咽道：“我们共事15年了。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

　　十五年来，马春刚先后任白崖法庭书记员、执行局审判员、综合审判庭副庭长，审执结案件2000余件，案件调解率高达80%以上，所有经办案件实现零信访、零投诉。

　　生命之烛，最后的燃烧

　　11月28日，马春刚在工作中突发严重胸闷、气短并伴下肢肿胀，倒在工作岗位上，随即被同事紧急送往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医院宁南医院,后转入宁夏医科大学总医院急诊科。“急性心力衰竭、心功能Ⅳ级、心脏扩大、肺动脉高压、急性肾功能不全、肺部感染……”诊断书上的13项病症宣告马春刚的人生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在倒下之前，马春刚主持调解了两起案件。其中一件是一起保险合同纠纷案，原告是一起交通事故亡故者的遗孀和遗子共五人，被告是保险公司。交通事故双方责任各占50%。

　　“小叔去世的时候有20万元的贷款，保险公司只给7万8千元，留下的孤儿寡母还不上那么多钱，我就让他们向法院起诉，争取保险公司能够解决这笔贷款的问题。”王彦和作为原告的亲属见证了整个案件的调解过程：“马法官确实是能站在老百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的，这让我们很感动。”

　　原告主张20万保险金，保险公司坚持7.8万不退让，案件陷入僵局。这时，马春刚的身体已经告急，需要用双手撑着桌子才能站直。见双方都不愿让步，马春刚先给保险公司做工作：“几万块钱对保险公司来说可能只是个数字，但对原告来说，多一两万，3个娃娃一年的生活费就有了；多四五万，就能挽救这个家庭。”这句话戳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窝子里。马春刚接着对原告说：“保险公司给你们理赔多少、走什么流程，也是有规矩的，咱们尽力争取，但毕竟事故是对半责任，不是要多少就一定能给多少，你们也要有合理的心理预期。”

　　王彦和看到马春刚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头上直冒冷汗，“显然是强撑着工作”，于心不忍，也给亲属做起了工作：“法官已经尽力帮咱们争取了，他身体好像也有点不舒服，咱们要20万也不太现实，15万对咱们来说已经很好了，要不就接受这个方案，让法官赶快把案子结了去休息。”

　　保险公司的代理律师也注意到了马春刚的状况：“马法官，你先休息，我出去打个电话。”电话中，律师和保险公司沟通了很久，终于说服了保险公司接受法院的调解方案。双方当场签订了调解协议。

　　“来法院之前，我以为法律就是条条框框。但我们一进来，马法官就开始安慰我们，调解案子时于情于理都给我们讲得很到位，让我感觉法律是有温度的，法院是一个温暖的地方。”王彦和感慨道：“这么好的一个法官，就这么走了，我打心里面感到可惜。”

　　收到医院的诊断书后，马春刚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给马占山打电话。“大夫说我还能活五年。”马春刚在电话里忍不住啜泣出声。马占山听讯后，遏住喉咙里喷涌而出的悲伤：“春刚，现在医疗条件好着呢，大夫说的那个话你先不要管，你先好好看病。”

　　“我身上还有好多案子。”

　　马占山的悲伤再也压制不住，他哭着回道：“案子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过去给你盯着。我去帮你开庭，你没有起草的判决也还有我呢，你放心。”

　　师徒二人在哭泣中挂断了电话。

　　12月5日，马占山去医院探望马春刚。“他把吸氧管子拔掉，给我交代破产案件的事情。他说这个案子难得很，让我替他多操点心。”

　　12月12日，这件破产案件的清算已经完成，正当马占山要组织核对账目的时候，他的爱徒已在家中溘然长逝。

　　群众的事情，自己的事情

　　“刚刚”——私下里，禹娜这样称呼自己的庭长。这些天，禹娜走进办公室，总是不自觉地想和“刚刚”打招呼。说到“刚刚”这个称呼，禹娜突然咧开嘴，又哭又笑，或许是想起了“刚刚”曾经带来的温暖。

　　“我们总感觉他还在。”禹娜说。

　　据禹娜回忆，11月份，马春刚的结案任务是27件，他完成了29件。“29件之外，他手里面还有几个判决。他在病床上还惦记着那几个判决。”

　　作为马春刚手下的兵，禹娜做人做事都以马春刚为标杆。“马春刚拿到的都是标的大、疑难复杂的案子。这些案子都很难调解，但他的调解率一直都很高。”在业务上，禹娜对马春刚的高调解率、“零信访”记录十分佩服。她也清楚，这样的工作成绩，来源于马春刚忘我工作的精神和设身处地为当事人着想的为民情怀。

　　“把当事人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处理，当事人是不会去信访的。”对于马春刚说的这句话，禹娜记忆犹新。

　　“有一次，一位八旬老人与三个儿子因征地补偿款反目的纠纷，马春刚耐心调解七八次，最终唤回亲情，让老人老有所依。”固原市政协委员、宁夏奇晟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彪也深受马春刚的感染：“还有一件案件，也是因征地补偿款引起的纠纷。”据他回忆，这件案子的原告是一位90岁的老人，起诉了领走征收款后翻脸的小女儿。马春刚既讲法理，更重情理，对小女儿说：“前院的水往后院流，如果你的女儿像你对待你的母亲一样对待你，你会有什么感受？”一句话就触及到了小女儿的灵魂，让她幡然悔悟，归还了征收款。

　　“案子不仅仅是一份判决，更重要的是案结事了。”这句话，马春刚不仅给同事说，也不停地给律师讲。“作为法律职业共同体的一员，我感觉他专业素养特别好，适用法律精准，文书严谨，调解案件的能力很强。他调解案件的方法，我们律师事务所里面的人也学着在用。”杨彪感慨道。

　　在马春刚审理案件的法庭里，常常传出当事人的笑声。禹娜说：“马春刚主持调解的时候，能用幽默诙谐的调解语言化解了当事人的对立情绪。”马春刚的调解方式，不是一套生搬硬套的技巧，而是一种生活化、触及心灵的方法论。他认为，当事人对案件结果的预期值往往是比较高，但法律本身并不是完美的，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因此，法官调解工作的本质，是通过梳理案情、分析利弊，让当事人先接受“矛盾的发生”，进而接受法律平衡利益、化解矛盾的功能，从而将案件结果的预期降低到法律功能的边界之内。调解工作没有特别的技巧，靠的就是司法人员一遍一遍地去帮当事人分析，和当事人推心置腹地沟通。“遇到双方矛盾特别突出的案子，他不会着急一下就给处理掉，而是耐心地去推进以柔化刚的调解过程。”禹娜说，这套方法让她受益匪浅。

　　律师王东亮回忆，马春刚的案头总是为当事人备着热水，那是他给每一位来访当事人最基础的温暖。“他走的那天，很多当事人都去送他。”马占山说，“我了解春刚。其实，‘零信访’就是他司法为民的生动注脚，也是当事人对他最高的评价。”

　　因为工作，马春刚经常无法按时吃饭。马春刚的岳母马芝莲回忆，有时候她已为一家人备好了午饭，桌上就少马春刚一人。他对岳母说：“老百姓来法院一趟不容易，我尽量把他们的事情解决好，省得他们来回跑。”

　　2020年的一天，杨彪律师开完庭，在法院楼道里碰到了马春刚，他正在和一名当事人说话。“那个当事人好像是个农民工，说案子没执行下来，没钱回家，我看到春刚给了他200块钱，说是让他买票回家过年去。”2025年11月25日，马春刚倒下前三天，杨彪代理的一件物权纠纷案正好由马春刚审理。“我看他眼睛肿得厉害，就问了一句是不是他身体出了状况。他说年底了案子很多，他走不开，很多当事人，包括农民工，都等着结案后能顺利拿到钱回家过年。”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当时他的身体也许已经不行了，是硬撑着在工作。”

　　法槌之下的双赢多赢

　　马春刚的司法智慧，也滋养着一方水土的营商环境。在他心中，公正司法与促进发展从来不是单选题。

　　当事人李召召从事商铺租赁，疫情期间因租金纠纷涉诉较多。马春刚没有简单下判，而是把她请到办公室：“你在西吉做生意多年，不能光心里装着生意，也得装点对老百姓的感情。疫情期间大家都不易，商户不是故意拖欠，是实在拿不出来这些钱。”一番推心置腹后，李召召接受了减免租金、分期等建议，保住了商户，也稳住了自己的长期客源。

　　对真正的“老赖”，马春刚则铁面无私。李召召记得，她有一个酒吧商户，因长期欠租被起诉。庭审时，商户满嘴污言秽语，干扰庭审秩序。马春刚提醒他，庭审全程录音录像，言行都有记录。见商户仍不收敛，马春刚当即严厉呵斥：“再污言秽语，就请你出去！你在法庭上的不当行为也将承担法律责任！”那股威严，一下子把商户镇住了。

　　李召召是2017年来到西吉的。那时候，她的商铺刚刚完成开发。开发过程中，她与部分工人签订了“顶房协议”，后来部分工人不看好商铺前景，反悔向她索要工钱，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被告席上。马春刚分头进行调解，说服了部分工人同意“以房抵债”，但仍有部分工人坚持要拿到工钱。马春刚于是做起了李召召的工作：“做生意不能认死理，讲究和气生财嘛！”最终促成双方各让一步，纠纷圆满解决。

　　与精明强干的李召召不同，张耀中是一个老实本分、不善言辞的生意人。马春刚的离世，让张耀中痛失一位亦师亦友的“老大哥”。

　　2017年，张耀中在西吉县修路，因甲方拖欠工程款，张耀中资金链断裂，无力支付17万元水泥款被起诉。庭审中，马春刚对水泥厂方恳切陈情：“小张不是恶意拖欠，是链条断了。咱们做生意，谁没个难处？厂子资金链现在充裕，这笔钱迟三五个月对你们也没什么大的影响，能不能给小张宽容分期？”在他的调解下，张耀中分两期付清了款项。履约前两天，马春刚还特意打电话提醒。

　　这场纠纷后，张耀中与水泥厂合作至今。八年里，张耀中遇到法律困惑、家长里短，甚至夫妻吵架，都会打电话给马法官。马春刚总是不厌其烦地开导：“诚实做事、守信经营，是最大的生财之道。”“男人对家庭，忍让就是负责。”这些话语，成了张耀中的人生信条。

　　“和气生财。”马春刚不仅对李召召这样说，也在审理案件中不断践行这样的理念。随着办案经验的增长，马春刚逐步尝试调解法律关系复杂的“建工案件”，并且保持着较高的调解率。禹娜回忆，标的上千万的案子，马春刚也能够坚持赶赴现场，多次为当事人做工作。很多案件达成调解后，取得了良好效果，原被告都未因诉讼而生隙，且在生意交往中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实现了双赢共赢多赢。

　　“铁军”标准，传“匠心”薪火

　　在庭室管理上，马春刚是公认的“严师”。他要求团队“零迟到早退”，法律文书决不允许出现低级错误。他常说：“文书是法院的脸面，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在他的带领下，民事审判庭迟到早退现象为零，案件质量评查始终名列前茅。

　　马春刚的“严”，是从自我管理做起的。马占山回忆：“每天我到单位的时候，他早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我们下班回家的时候，他的灯还亮着。”禹娜回忆：“他有一种永不言败的精神，案子多，他不轻易喊累；任务重，他从来没有抱怨；从来没有哪一件案子能把他的精神打倒。”律师杨彪对马春刚的“轴”也很有感触：“他十分注意和我们的距离，开完庭之后想和他吃顿洋芋面都叫不出来。”

　　“严”的背后，是极致的“暖”。禹娜回忆，有一次她的孩子生病了，马春刚不仅为她准假，还细心推荐熟悉的儿科医生。谁家遇到困难，他都了然于心，默默提供帮助。“他是很善良的一个人。”副院长郭军说：“作为庭室负责人，他很能照顾庭室干警，好几次他都把自己的荣誉和奖励让给了庭里的同事。”

　　他像兄长一样守护着团队。年轻书记员生活遇到挫折，他耐心开导；助理法官对复杂案件感到焦虑，他连夜帮助梳理思路。他将自己的办案方法、调解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打造了一支能打硬仗的“先锋庭”。

　　因马春刚业务过硬，西吉县法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多半由马春刚审理。马占山介绍，“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法律关系叠加，案情复杂，账目繁多，标的动辄上百甚至过千万。除了春刚，很少有人能拿下来。”

　　喜金龙是西吉县法院行政审判团队负责人。2022年，喜金龙接手了一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只能请马春刚加入合议庭帮助审理。马春刚接手之后，用一周时间闷头看卷，不放过任何细节，开庭节奏也把握得特别好，庭后还帮助喜金龙撰写了判决书。案件审结后，马春刚还和喜金龙交流办案方法：“建工案子，核心是证据和算账，账算不清，判决就站不住”。

　　“这个案子效果非常好，上诉后，中院也维持了。从这起案件里我学到了很多复杂案件的处理技巧，这对我个人的成长非常重要。”谈到这起案件，喜金龙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马春刚的感激之情。

　　“他是我业务上的导师、心灵上的挚友。”西吉县法院新营法庭庭长戴亚雄是一位“90后”法官。他回忆，货运司机樊某在运输货物途中突发心脏病去世，没有被认定为工伤，到西吉县法院起诉，马春刚认为货运司机应当认定为工伤，戴亚雄认为不应当认定为工伤，两人意见相左。“他给我讲了很多案例，而且查案查得特别细致。”马春刚说：“货运司机的资质，是要在车管所备案、并且受到货运公司审核的。只要货运公司按照审核员工的标准，对樊某进行过审核并且留有档案，那么樊某就应当被认定为货运公司的员工，构成工伤。”戴亚雄说，这个案件社会效果非常好。“大量阅读案例、细致审查案件，这既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工作方法，也是一种工作精神。”

　　春刚未远，沃土之上花正开

　　马春刚走了，但他深耕的土壤，正在萌发新的生机。

　　“西吉县是红军长征胜利会师的地方，红色基因早已融入血脉。这里的老百姓，骨子里有一种憨厚、朴实、昂扬向上的精神，人们生活贫困，但精神富足，出现了很多‘农民作家’。正是这样的大环境，孕育出了西吉县法院这支队伍。”西吉县法院院长王伟表示：“马春刚就像西吉的洋芋，外表朴素，但内里饱含养分与力量。”

　　书记员马小兵、苏国发、杨婷婷与马春刚共事多年。如今，他们常常模仿着马春刚调解时稳重、缓和的语调，操着乡音与当事人促膝长谈。“把当事人事情当自己事情办”的理念，正从一个人的坚持，扩散为一个集体的自觉。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人心的塑造。送行时排成长龙的当事人队伍，对马春刚尽职的工作感恩于心，“案结事了”“以和为贵”的理念也早在他们的心中生根发芽，“春风化雨”成为了很多当事人的处世之道。受他点拨诚信经营的李召召、张耀中，生意越做越稳，也学着像他一样体谅他人的难处。他曾资助过的农民工，或许正在某个工地，向工友讲述那位好法官的故事吧。

　　春刚未远。他化作了一种精神，一种作风，融入了西吉法院的日常，更融入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对公平正义的信任与期待。冬天的大地看似荒寒，但播下的种子，终会顶开冰层，顽强开花。那花，是案结事了后当事人的笑脸，是优化营商环境中企业的安心，是年轻法官接过卷宗时坚定的眼神。